曾经的露台

虽然目前住的屋子有两个露台,但是形如虚设。现在我的露台被重重铁门关在室外,为防盗为安全,沦落成农历新年时大扫除的累赘。露台本带着浪漫的遐想,是诠释美好时光的地方。被密封的四面墙围堵久了,不用步出门口,一步走到露台就可以获得透气的机会。
特别是寒冷的日子里难得短暂暖阳晒到的阳台。 (法国,坎城)

四季如夏的马来西亚,向阳的露台反倒是诅咒。我的第一个露台还好没有恶毒的阳光,反而有满兜的风,从早到晚,在那些日子啊,安慰了年少的浮躁和郁闷。

一上中学,住了十多年的海边板屋被逼迁,政府征地来建海滨花园。屋子是马来屋主的,钱赔给了他,贫穷线下的我家,不但失去一个落脚处,连带父亲谋生的店门也没了。摆脱了每年雨季带来水浸到床脚的凉意,连带浪声风声也没了。

我们搬到小姨买的组屋,她腾出现金帮了母亲很大的忙。组屋在第四楼,因为整栋加上底楼才五层,而且是廉价组屋,所以建筑商没有规划电梯。当时全家大小都很健壮,上上下下爬十层梯阶气不喘脚不抖。那是一间不足一千方尺的小屋,两间小房,小小厨房摆了雪柜就差不多只容一人进去,洗衣机放在唯一的厕所门边,客厅有一张坚实的木桌子,白天父亲在上面剪裁布料,晚上把熨布垫卷起,轮到我们几姐弟挤在一起做功课。

与大门相对的是露台,围上纵横铁花。房间的窗口、厨房的窗口通通焊上铁窗。关在屋里像阔少手里提的雀儿,在笼里的秋千与横杆之间跳上跳下,也只有如此跳上跳下的琐碎思绪。

母亲和女生睡的房窗面对公用走廊,比较阴凉。大哥弟弟睡的房一开窗就是白云,但是夕照强烈,窗帘挡不住酷热。房里呆不下,只有到客厅坐,当厅里有人在忙,几乎就无处可待。所以很多个下午我都不呆在家,老是往同学家溜。

我们住最高一楼,承蒙受信任,上顶楼的铁门钥匙交给父亲看管。这个特权,除了让父母偷偷把家里的杂物塞到水库下面,小孩们也三五不时跑到天台去,好像我们家多了一层楼。

水库在一间小房,木门一开就是左右两排人字屋顶,中间一条窄走廊。我们可爱死天台了,有时是结伴上去吹风,无所事事,就爬到屋顶上去坐。那时的高楼不多,我家那楼算是独树一帜,周遭没有更高的,所以视野很好。站在屋顶居高临下,细细的马来甘邦屋围绕。现在回想,其实也没那么小栋。

爬上屋顶需要小心着力,否则会踏穿石棉屋顶,记得是大哥开先锋,我们把功夫一个传一个,猜测木梁的所在赤脚小心摸索。不过责任感还是有的,爬来爬去我们只在自家屋顶上,很少越界,至终没出过差错。父母知道我们在屋顶上走来走去,竟无苛责。家里不见我们其中的影子良久,母亲会说:“去上面找。”不过多数时候她才无暇管。

更多时候是独自上去,看书、听歌、偷吃、啃课本、装模作样沉思、叹身世强说愁。弟弟那时已经开始写诗并素描,做文艺抒情梦,那时他的脑袋里大约还不会想到有给媒体季刊写专栏的一天。即使下着雨,我穿上雨衣撑伞也要上去。大致上的那儿印象就是凉快,还有无拘无束。

家里的露台不大,刚好塞下一张帆布折床。父亲跟随祖父的习惯,睡在帆布床,节省空间又凉快。母亲跟小孩睡房里的大床,我有记忆开始就是如此。不知是否就是他们避孕的方法。祖父跟我们住在海边木屋时,家里有两张折床,像行军用款式,厚厚的白帆布串在结实的方木条,一打开两对木条形成X字,长方形帆布稳稳地摊开,可睡一个成人。母亲不碰这两张床,每到农历新年父亲亲自刷洗后曝晒。当纯白帆布泛着褐斑时,两张折床只需用一张,我忘了后来有没轮到大哥续用。

搬到组屋父亲只剩睡客厅或露台的空间,他多选择睡露台,急雨纷飞时他才搬到客厅。他觉得组屋很拘束,但是形势比人强,白天细水流长的压抑只待夜里才能放空到闪烁星空里。

一早父亲起了身,折床就靠露台栏杆整齐绑好,然后母亲在铁窗枝条上挂湿衣,一点点水滴到楼下人家的铝片屋檐,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如果衣服扭不够干,楼下会抗议。不过他们可不知道我们到露台吃西瓜顺便把种子吐在屋檐上,曾经奇迹式发芽,连巴掌大的西瓜也长过。在还没压破铝制屋檐之前,鸟儿先啄掉了。

母亲甚至曾经在露台凸出的铁窗上养鸡。鸡只周围除了铁网就是蓝天,我想它们一定很害怕。楼下的铝制屋檐满满一层鸡粪,有没有引起争执我倒不清楚。不过母亲养不久就收了,餐风露宿的,量是鸡只也不好受。现在路过廉价组屋,看到住户善用空间的创意,不由会意一笑。

露台铁窗有个逃生门,打开后要逃只有凌空爬墙。然而我家好几人没事也开窗爬出去过,干什么我忘了,大部分是好玩。父亲是爬到大哥睡房墙外装铁盒鸟笼,请麻雀来住。母亲几次指着他的身影向我们投诉,可是我也爬过,沿着突出的水泥窗檐和喉管爬下去。我们几人身手挺好的,那时年轻,又无聊。

比较方便逃离压迫感的还是露台。心情烦闷时,在露台喘口气,看向远处,虽然没什么好风景,但至少获得一时的空间延伸。很多时候,望向一栋栋小号马来屋,纳闷会不会也有一双眼睛搜寻定格在我站的方向。或许是一扇窗内的一位马来少女,羡慕着她加诸在我身上,因不同肤色想象中的,行动自由。

或是潜意思里我们一直想离开狭窄的雀笼。从最小的弟弟到最老的父亲,都无法好好呆住。住了七八年之后,我们果真搬出来,离开了靠近海龟交通圈的组屋。不时我仍然模糊忆起从西海岸访友或大学假期回来,凌晨步下长途快车,独自从海龟交通圈走一段路回家,昏黄灯光把身影拖得长长。那时虽然有点恐惧,但还是走完那段不短的路。虽然一直低头急促迈步,不过知道家就是那里了,在半空中。

Comments

  1. 这篇我也很喜欢!以前父母收入不多,我三岁前是借居姑姑家,后来就搬到了組屋,在組屋度过了大半个童年。可惜那时住在二楼,隔着三楼才到天台,没法像你一样随心所欲的上去吹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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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老师啊,现在回想,其实我实在很野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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