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April 28, 2016

请小心轻放

新山南方大学办了一个有趣的讲座,题目叫着“全球化对东西方文化交流发展的新趋势”,很合我意,所以冒着通勤高峰时间,淫雨霏霏中,在车龙里龟速爬行。途中心里交战,求知欲和后悔的心对弈。

之前完全没有留意主讲人的背景。听完近两小时的发表,心中有块疙瘩。

是的,我应该理解主讲人的背景,既然他的预先立场是如此,发表的是他的研究收获,无可厚非。只是,关于佛教,我们一般的认知是,它是最宽容的。另外,问题出在观众是不是针对性的群体。

像我这样到处出席宗教场合的人,以往的经验,不管是基督教,印度教,伊斯兰,道教或佛教,或是个别小圈子,总是出现站在讲台的人,以唯我独尊的语气,品论其他信仰,常常有贬低‘他者’的倾向。

关在自家会所里,满足本身信众,类似足球比赛前,教练对球员打气,‘我们是最好的,胜利一定属于我们的’。可是,信仰是比赛吗?学富五车的宗教领袖公开演讲,没有超脱这个框,叫人觉得遗憾。

认知宽容的佛教也是一丘之貉吗?究其所以,难道他教的教义无法解决世上的难题,无法提供突破人间困境的答案?

如此说来,对于天生好斗的人类,宗教信仰能解决这个劣根性吗?

当夜的观众不少,挤满不大的会议厅,证明题目吸引年轻学子,大家渴望知道答案。虽然全是华裔学子,背景却不全然统一,并不都是传统华人宗教或儒释道信仰系统。对这样的年轻听众们,发表人的立场或者不须变,但态度可以不同。

在华校体系,为了刺激学生奋发图强,小学/中学时不断被灌输华人文化受威胁论。到了大学,虽然仍然处在浓厚的中华文化氛围里,但是不是时候启发学子们打开更多的窗口,从不同的角度了解世界?因为这个世界很大,我们终究要学会如何与世界打交道。到了这个年纪,一意孤行,酱缸里唯我独尊的话,丧失的是更宽宏的世界观。

学子们应该从前辈的身上学习的,不是谁对谁错,而是从容面对多元的态度吧?

越南高僧Thich Nhat Hanh主张过14个准则,虽然老僧长谈,依旧暮鼓晨钟。

其中第一项:Do not be idolatrous about or bound to any doctrine, theory, even Buddhist ones. All systems of thought are guiding means; they are not absolute truth. (毕竟宗教是人为的产物,而且随着时空转变---以史为鉴。)

第二项:Do not think that the knowledge you presently possess is changeless, absolute truth. Avoid being narrow-minded and bound to present views. Learn and practice non-attachment from views in order to be open to receive others' viewpoints. Truth is found in life and not merely in conceptual knowledge. Be ready to learn throughout our entire life and to observe reality in yourself and in the world at all times.

马来西亚佛总就2016年卫塞节发文告(节录):若一味自赞己宗,诽谤他教,便是我执/我见/我爱/我慢的表现。一再地提醒佛教徒,特别是领头羊,随时保持谦卑,宽厚谅解。

宗教毕竟是世上大部分人的人生明镜及生存意义,对于这样delicate的话题,体系和体系之间真的应该小心轻放。

Thich Nhat Hanh 12 (cropped).jpg
By Duc (pixiduc) from Paris, France. - Thich Nhat Hanh Marche meditative 06, CC BY-SA 2.0,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ndex.php?curid=19478461


Friday, April 22, 2016

跟美国华人聊虎妈(二)

我回想,是不是带点去年奥巴马总统来马的时候,在野党与非政府组织千方百计要与他会谈的念头。有点跟上头伸冤的意思。

那时,坊间不是发声,美国又不是我们的宗祖国, 最多奥巴马只是表面的‘同情’一下,世界上国家多的是,惊世骇俗的事儿从不缺,犯得着让他花力气‘重视’我们么?

自己的家事自己努力,毕竟我们还有行使‘民主’的权利。跟美国总统闭门哭诉,倒不如学青年才俊Alphaues抓住扑光机会,用尖锐的几个问题,狠戳我们政府及观众的神经线。

重新思索,觉得我的意思不是如此。

我用英语跟霏交谈;本来她出生在中国人家庭,双双父母在中国住到成年,即使来到美国,没理由家里跟原乡文化一刀决裂。

霏晓得说汉语,发音是中国式的,跟我们南方的华语有明显差别。来到这里,她倾向跟大家说美语,大家都能配合,所以她没有学习马来语或其他语言的迫切需要。来到我姐的家,她也没有珍惜使用汉语的机会。

我问她小时候在西雅图没上中国文化补习班吗?她说只上一阵子,同学之间意愿不强,几年后多放弃,学过的东西很粗浅。所以,她思考的纹路自动跳去英文,要发表意见时,找不到汉语词汇,还是美语比较自然。在美国长大的孩子,这也是无可厚非。只是,她的父母如果没有坚持孩子亲近中国文化,那就可惜了。霏很聪明,流利地掌握双语应该没问题。

后来我提起虎妈蔡美儿,我的本意更明显了。



闲闲的我提起虎妈的第二本书,《虎妈的战甲》(The Triple Package--How Three Unlikely Traits Explain the Rise and Fall of Cultural Groups in America)。----虎妈,当代华裔母亲的普遍形象,不久前受到英国首相卡梅伦推崇。

以外围人的眼光,虎妈(及她夫君合著)对现今美国年轻人丧失竞争力的担忧及苦口婆心,看来有趣。当然也有共鸣的地方,毕竟处身设地,我们也是社会的少数。她正是描述美国的少数群体,如何在艰难的环境中异军突起,又如何富(卓越)不过三代。

在美国本土,虎妈夫妇出版这本书之后,在普罗‘众生平等’,‘不看肤色’的摩登观念里,被恶评为种族歧视。因为他俩的主张,正是跟美国希望族群融合,创立一种主流认知或价值观的目的唱反调。他俩认为,少数成就优秀的民族,不应该随波逐流,融入当今流行的消费主义、及时享乐、合群的文化,反而需要勇敢地众人皆醉我独醒,继承祖先控制冲动、居安思危和自我感觉优越的情结,才能维持奋进的力量。

简单的说,虎妈总结为什么普遍上,美国非裔和拉丁裔庞大的青少年,学术及经济表现不良的原因。她也担忧,移民的新生代,丢弃了祖辈刻苦耐劳的精神,跟随着群众文化起舞,退步成平庸的一代。 除了华裔,他们也研究了许多优秀的移民族群,如我们不太认识的央格鲁-萨克逊新教徒白人、古巴裔、伊朗裔、尼日利亚裔、伊苏比亚裔、犹太裔、摩门教徒、黎巴嫩裔等,还有我们不太重视的印度的高等种姓后裔。

年轻的霏有听进去吗?她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不晓得。

毕竟虎妈在美国,是罪加三等的名词,是群众唾弃的概念。种族主义是一顶很大的帽子。她当是鼓起很大的勇气,才继续出版著作为首本书的概念辩护。

我继续谈起虎妈怎么解释美国华裔的职场成就不如印裔,霏显然欲言及止,或者她不同意。学业上可能还是华裔领先,但印裔美国精英站到大企业高端的现象依旧比华裔多。虎妈举出的原因,居然很简单---中华文化的儒家思想。长幼有序,尊重前辈,即使等到猴年马月,也必须耐心等机会轮到你面前,而不是插队巧取豪夺。

听到这里,我们一车里的人都笑了。


Friday, April 8, 2016

跟美国华人聊虎妈(一)

我是按耐不住对她的好奇。几年前就有欲望,如果有机会,应该接待一次美国人,日夜相处,咱们好好聊一下,互相挖掘对方的背景所塑造出来性格和思想纹路。

对,曾经接待过美国奇异果妹妹,只住了几天,没聊到几句话。奇异果是白人,来自典型的美国纯白人乡下,我们之间的隔阂是很深的。自此后,我就想,会不会可能有不一样的经验?从累积的过去经验,听说美国来的少年,大多数都会陷入冲突,跟接待家人闹翻,因为他们很会讲究权利,很晓得争取。在这儿的东方家庭,一想就知道,太容易擦枪走火。

这个妹妹虽然是美国人,不同的是,她是美国出生的华裔,双双父母都是移民,从中国山西来美留学后就不回去。美国长大的ABC(America Born Chinese),媒体上听过的不少,真人出现在面前,当然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然而我是有顾忌的。毕竟不是我亲自接待的学生,她是住在我姐家两个星期的交换生,假期结束后就要回去沙亚南的马来人家庭。长期接待她的是很富有的拿督家庭,八个月来,相处愉快,家人关系良好,不像很多交换生,半年之后闹家变是常规。

我只是假期闲闲回家探望母亲时,碰巧见面的阿姨。她以暧昧的态度,避免正面称呼我姐我姐夫,‘爸妈’叫不出口吧!因为在沙亚南已经有爸妈了,这考验着她的忠心,不过叫安蒂又怕我姐介意。所幸大家都很随便,雾水缘分,无需为难。

憋了几天,临回家之前,我还是按耐不住,向她抛了一个问题。

这些来马的外国学生都不是傻子,在马来西亚住了八个月,见识不少,同侪之间也会互通消息,暗地里讨论我们的社会现象(怪像?) 。头脑清醒的,很可能早就看清楚了这里的弊病,人民之间的排斥歧视,明争暗斗。但他们不会笨到跟马来西亚籍的人谈论这些‘弱点’。

住了这么久,早已过渡游客心态,比较深入地看出各个族群之间的隔阂。在马来人家里、印度人家里或华裔家里,家里的人都把另外的族群归为他者(They),言语之间,显然划清界线,来往也很稀罕。

然而我的巴士晚上就要开了,我们能聊什么呢? 突然我就从她在美国的少数族裔的身份开始问起了。

我问她在美国对身为少数族群的感觉强不强烈?碰到为难的时刻吗?我提起在奥斯卡颁奖礼上,非裔主持人恶意地开了华裔的玩笑,她怎么想?

她说是的,被歧视的感觉是存在的,特别是虽然成绩比较好,但必须让位给非裔和拉丁裔,让他们以较差的成绩领取奖学金和学位。在学校里最感受到歧视,社区里还好,因为她住西雅图,是个年轻有活力的城市,有许多科技新移民,特别是印度和中国人。除了星巴克,西雅图有很多科研大公司,如谷歌,收编世界各地的人才,所以社会多元。

这样就有趣了。我问她,发现这里跟美国不同的地方,特别是从国家政策发展出来的效果吗?

她看到我们的社会里,庆典多彩多姿,谁都可以正式大方地庆祝各自的节日。在美国单调多了,只有圣诞节最大。

说到国家政策,美国妹妹不假思索就背出来,“自由平等。。。”美国独立宣言十分的官样说法。我指美国最大的政策是熔炉,各别种族用烈火烧炼,归顺于大多数,同化成单一的国民身份。One nation, one identity.


独立时马来亚的不同在哪里呢?---各个种族获得保存母语的权利,留下母语,就延续了文化,发展到今天,就是她看到的多元文化,依然生龙活虎。

当然最大的差别是,美国独立时,少数民族的人口很少很少。马来亚独立时,多数人口不过六。五成,所谓的少数,其实占十分大的比例,所以声音可以很大。

我们还粗劣地聊到社会机制平衡的问题,social engineering,关于族群的贫富悬殊及社会重组,政府的扶贫计划及绩效竞争。她的领养家庭是上层阶级的马来人,我必须顾及他们,不该给她留下大马华裔爱吃酸葡萄的印象。

短短的一顿饭时间,我们还聊了一些虎妈蔡美儿的新书,下一篇才讲。

美国华裔李霏(左二)和亚利克斯(左一)。我妈招待丰盛的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