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March 7, 2011

有时候,只能let go

取自金石堂《加护病房

这本书很有趣,由一个加护病房的资深护士所写。特地摘录其中一个故事:


“拉张椅子坐吧,亲爱的,我来跟你说说八卦。谭波顿太太今年八十六了,跟已经成年的儿子一起住。郁血性心脏衰歇,肺气肿,现在变成肺炎。这几天她一直企图寻死,可是儿子不让她走。他要母亲插管、装呼吸器、总共花了九百块大洋(加币)。我们要应付的是儿子,不是妈妈。总之,昨晚谭波顿太太的状况还算稳定。她一度企图爬下床,要拔掉自己身上的管子,所以我只好把她固定在床上,给她一点镇静剂。反正我把她弄得松垮垮、软绵绵的,交给你了。在她的帅儿子进来之前,你先去喝杯咖啡吧。他昨晚在这儿待了一整夜,要是你允许的话,显然会继续待上一整天。他马上就会回来,鼻子几乎挨到你的脖子旁边,有一百个问题要问。我想他不吃访客时间限制那一套的。好啦,大致上就是如此,真够看的了。”(交班护士说)

“也许当初应该有人跟谭波顿太太谈一谈,在她病情还没有这么严重、还能表达意愿的时候,问问她的想法。”我心里深吟着。

“但愿,应该,也许----唉,现在说这些已经太晚了。”
。。。。。

“令堂呼吸困难,而且微弱,不过她的血压正常。”评估完毕之后,我向老太太的儿子说明。“她在发烧,我们希望抗生素很快就能发挥作用,这样她就不必插管,也不需要呼吸器。”

“嗯,不管她需要什么,都给她用上就对了。她的求生意志很强烈。我们要竭尽所能挽救她的生命。”

“厄,是这样的,谭波顿先生,医师和护士----还有整个医疗小组----想跟您当面谈一谈令堂的情况,”我小心措辞:“万一------”

他眉头一皱,打断我的话。“我晓得你们要讲的是什么。根本没什么好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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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给她什么药?”谭波顿先生见我拿针筒抽药时,开口问道。

“一点点吗啡。令堂的呼吸非常吃力,有呼吸窘逼的现象。这会让她舒服一些。”

“不行,吗啡会让她越来越虚弱,没办法对抗病魔,甚至认不得我。我不要你们给她吗或什么镇静剂。护士小姐,为什么她的点滴管里有气泡?她的氧气面罩里的水气是怎么回事呢?”

我把点滴管里的气泡轻轻弹掉,再擦拭氧气面罩里的水气。

有个年轻的住院医师过来告诉谭波顿先生,说要给他母亲从静脉插入一种特别的管子,叫做肺动脉导管,目的在于测量病人心室里的各种脉压。谭波顿先生听了很满意,即使他知道插这种管子有一定的风险,比如血栓、气栓、感染等等。他睇了我一眼,一副得到平反的样子。
。。。。。。。
正当我和住院医师还在替谭波顿太太插管的时候,嘉丝汀(另一个护士)大摇大摆晃进来。“要是哪天我落到这步田地,”她高声说道,才不管这番话进了谁的耳朵里:“一枪把我毙了就好。”

“我们得搞清楚她出了什么毛病,”住院医师以防围的口吻说道。她还是没办法把导管插入病人的上腔静脉。(病人已经浑身是血,而且住院医师有借机练习插管技术的嫌疑)

“我来告诉你她是什么毛病,”嘉丝汀说:“事实就是她已经不想活了。在以前科技没这么发达的时候,这种情况通常叫做“即将死亡”,简洁明了。就这么回事儿。”

“可是她的儿子在那儿发号施令啊,”医师回道:“他要求----”

“他真的以为我们有办法让时间倒流、给她青春之泉吗?你去告诉他,风烛残年是无药可医的。可怜的女人,她一直想要撤手人寰,我们却不肯放她走。应该要有人告诉她,医院里是不容许病人寻死的。”嘉丝汀紧紧握着老妇人皱纹满布的手,同时厌恶地摇摇头。

完成插管以后,做儿子的回到病房里来,拉了一张椅子到床前坐下。。。。

“谢谢你,护士小姐。我要坐在这里,给她喝一点酱汁汽水,她的体力就会恢复了,你等着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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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叹口气,独自面对他。“谭波顿先生,看到令堂病得这么重,您一定很难过吧,不过,请您想象一下她有什么感受,她的心意如何。她会希望我们让她靠呼吸器维持生命,身上吊点滴,插导尿管和灌食管吗?她的精神状况已经恶化,而且饱受无法治愈的肺病折磨。她还能撑多久?值得受这种苦吗?她有没有可能想要解脱?”

“你是说她快要死了吗?”这个字终于说出口了。

“你是建议我们就这样放弃她吗?就这样拔掉插头吗?我要把你们全告上法院去!我要去问问别的医师。如果你们不肯全力救她的话,我就带她去别家医院。”

我深呼吸一口气,让自己保持平静。“谭波顿先生,我们不会违背你的意愿。你怎么决定我们就怎么办。我们只是想确定你很清楚,把呼吸器接回她身上会有什么后遗症。请你想一想什么对令堂来说是最好的。她想要我们怎么做?”

我讲得这么白,把他吓住了。“没有什么好想的。我就是要用一切方法把她救回来。你怎么能要求我去结束我母亲的生命?把所有能用的救命术用在她身上就对了!”

我的心头为之一震。一旦被冠以《救命术》之名,谁又可以有正当的理由不对任何人伸出援手?有谁真的能撒手不管呢?

我伸手碰碰他的手臂想安慰他,但他推开我的手,从椅子上站起向我开炮。“你这是要我母亲的命嘛!你晓不晓得这个女人是谁?她可是1922年的乔治湾小姐啊。她亲手织的拼花被子是得过奖的。上个星期她才走路去做头发,我们还在伊顿餐厅一起吃饭呢。你以为别的病人比一个老太婆更有资格活下去吗?”他朝着其他病人的方向一挥,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对着我比划。“你竟敢弃她于不顾!你是死亡天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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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谭波顿太太身上施予屈辱待遇与痛苦不适,只为了期待机会渺茫的奇迹出现,到底值不值得?如果谭波顿太太度过难关,活着离开ICU,那么这不能称之为奇迹、而是一椿怪事,一个反常状况,一种异常现象,一件例外的个案,一粒闪耀的光点,只是让必然发生的后果晚一点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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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谭波顿先生大步走过护理站,朝着他母亲的病房走来,我起身迎向他。“谭波顿先生,您最了解令堂的,一定很清楚她会想要怎么做吧?”

“你们这些人,就是不明白我母亲有多么坚强。她会撑过来的。医生什么时候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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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只能let go。





5 comments:

  1. 追梦者,也谢谢你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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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let go,谈何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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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小桥,这个话题我有很多感触。
    我们对长者的割舍,那么难,难到使他们毫无尊严地残浅苟存,为了维护我们的义务责任,不被他人以不孝之名轧扁。
    书里有另一则是爸爸基本上已经死了,身体疮口生蛆,靠呼吸器等维持仪器表上的“生命”。女儿们顽固地相信爸爸会康复,甚至要去法庭控告医院护理不当。她们完全不相信爸爸曾拆下面罩告诉护士想中断呼吸器。由于家人反对,ICU只好继续延长他的生理迹象。谢天谢地,我们这里的病人家属还没到这种地步。当然拯救仪器也不及人家先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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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我姑姑去世前也是靠呼吸器活着好一段日子,连上个厕所也要带着呼吸器,看了很心痛。去世前的她,连呼吸器都帮不上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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