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May 27, 2011

仄仄平平仄

人一老呀,就念旧,而且喜欢上老东西。

年少时对老东西是假喜欢,是标新立异,是假惺惺。现在是身不由己,看东西光鲜固然欣喜,之外呢?会要求多一点,奢侈一点,有没有内涵呀?有没有历史伤痕呀?有没有岁月痕迹呀?那种用时光酝酿出来的味道在哪?企图找共鸣---寻找时不与我的安心。

去住新旅店当然好,干净漂亮方便,但是能住老建筑更好,因为总对各个转角胡思乱想,凭空瞎掰许多浪漫的往事,搞不好还真猜对。

刚嫁过去的时候,丈夫喜滋滋对他老爸说,媳妇也喜欢诗词,可以跟您学古诗。我家翁是当地诗社的老前辈,年来当了数届的社长。可那时我不过读了几本席慕容、郑愁予、余光中,脸庞周遭虚虚地围了团朦胧的雾气,让相处没多久的男人误会了。就是阳光折射下,河水看起来比较浅的那个道理,懂了吧。

唐诗宋词我当然是喜欢的,爽爽抄来一两句作点缀,好像特别有古典气质。我编了支水袖舞蹈,引用梁祝小提琴协奏曲,还用“月下。听荷”作名字。绞尽脑汁设计飘逸的唐装,女舞员穿吊带白长裙,长袖外套采用染色渐晕法,一红四绿;袖子裙子都是纱布,舞动时轻柔生姿。最得意的是,我让女舞员露出白白滑滑的颈项肩胛骨,衣领松松地垮在锁骨下。嘿,唐朝女人都是这样性感的嘛。

然后有个老师提醒,评判说题目取得有点不合逻辑。是描写月光下的荷花嘛,怎么“听”呢?

我愣了。噢,创作精神可嘉,但也不能乱来,至少要懂得为自己辩驳。后来我才想到,下了雨就听见了。雨打芭蕉,也可以打荷叶吧,应该是同个现象--其实想胡扯荷仙与泛舟人的再版白蛇传。结果遗憾作品无法得奖,服装设计倒是得了奖。不过那是我的第一次编导,后来越战越勇(其实是被逼上战场),倒也让评判垂青过,只是不敢附庸风雅了。只懂皮毛拿来现,是会出丑的,所以也就意兴阑珊了。

嫁给“书香世家”后(自丈夫的公公开始就是教书先生),让我跟家翁学古诗,我可不愿意。我喜欢诗词的文字游戏,但是不喜欢诗里的规矩,什么平平仄仄,还有作者的际遇、历史年代、创作的典故,麻烦死了。老人家摇头晃脑,老气横秋的模样,动不动就逼人背诵下句(教书的坏习惯),吓得我躲远远的。

前些年报上看到学校夜间部的广告,我跑去问有没有开诗词欣赏,主任说没有学生,无法开班,韩语日语倒是开得成。后来偶尔工商会办一两天的课,但时间不合适,而且跟那些修华文的人一起上,我怕野人献曝。毕竟我的华文水准只念到中五,后来完全没碰,而且是几十年前。一看现在的华文会考题目,非摇白旗不可,不过十七八岁,学的中文已经那么高水平了。

放了数年,还是忍不住要把心愿还了。那就自修吧,今年选函授的唐诗宋词赏析课。念诗是好玩的,读作者的故事也不错,但是要写功课就不好玩了。

“少小离乡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重读此诗,先忆起童年朗朗声音,再读分析,对比里边叙说多少岁月的流逝和人事变迁,对故乡又思念又隔阂,又爱又怕的心情,人事全非,岁月飘忽,身不由己,淡淡的哀愁穿插其中。我小学时候就读过了,可那时怎读得懂诗人的那个心事?即使是青少年时,天天有爸妈身边呵护,真懂的有几人?没经过,能体会吗?
取自hudong图片:贺知章--回乡偶书

那样粉嫩嫩地读诗人的沧桑,见树不见林,押韵不解愁,何况是读来考试或装饰文章的,更是无味。

现在的阶段我来读,应该不错吧。迟些,就捧佛经抄了。善哉。

7 comments:

  1. 是哪所大学呀?我也想拿个这样的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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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好学不倦,有一点小执著,难怪读maileng姐的文章,有浓浓的文人气息,倒不像只有中五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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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施乐遥,扑哧--不是什么大学水准啦,供海外华侨玩的。你已经是中国博士生了,哪里还需研究这些小儿科?

    普普,阿姐好玩不倦倒是真的。多几年孩子离巢了,我要寄托谁?赶快养几个玩意。总不能成天打麻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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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這個中五水準也忒瞧得起本國教育水平了~‘笑問客從哪裡來’,我也是近年逐漸明瞭這種陌生感的,古人推敲得有夠洗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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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颜叔叔,其实我顶同情学子,这里常年炎夏,却要念什么风花雪月,只能想像,没有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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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是,如同我也同情畫山水的本地水墨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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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我们家不管接上联还是下联,反正答案不是“床头明月光”就是“低头思故乡”。每次给我家老板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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